【郭桐兴】 肿瘤给人类造成的威胁，请谈谈您的经历和体会；以中国的情况来看那些肿瘤更为重要？
【孙燕】 我是1956年从协和毕业正式做医生的，我1954年就进入了临床实习，算起来已经超过半个世纪了。有人问肿瘤这么重要，为什么解放初期不重视这事呢？我可以告诉大家我自己亲历的一些事情。
我曾经调查过，1950年肿瘤在北京市的常见疾病当中排在第十一位。我刚刚做医生的时候，不是没有肿瘤病人，但没有这么多。因为那个时候传染病很多，还有营养不良、新生儿死亡，我们医疗卫生工作重点是抓这些事情，而不可能抓一类不是太重要，排在第十一位的疾病。到了60年代以后，肿瘤死亡在我们北京市就排到第四位，大家知道60年代很多传染病、营养不良、新生儿死亡慢慢下降了，这个时候肿瘤的地位就不断上升。到了1976年以后，就是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我们很吃惊地看到肿瘤在北京市居民死亡原因中已经占到第一、第二位了。
从那时以后，肿瘤死亡在北京市就一直占在前列，已经占到北京市居民死亡原因的24%，这个数字够大的，上海是26%，而发达国家基本上就是25%左右。我们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可是肿瘤死亡率很不幸已经是赶上了发达国家。如果我换一种西方媒体的说法，大家或许会感到触目惊心，就是在北京每四个死亡的人中就有一位是死于癌症。我们肿瘤治愈率大概是一多半，就是说每两个人就曾经遭遇过这个问题，如果再加上家属，那实在是大家不可不重视的严重问题了。
我不是故意耸人听闻，事实上是大家应该关注，因为这关系到我们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个人，肿瘤跟我们自身太密切了。所以我希望大家关注这个疾病，真是非常重要。
我现在回答您的问题的后半部分，既然如此，我们国家已经花了很大的力量，在北京市至少有两个国家肿瘤专科医院：一个是我们的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协和医科大学肿瘤医院，是卫生部下属的单位；还有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是属于北京市的。在全国各个省份中除了西藏以外，都有肿瘤医院。我们希望把临床肿瘤学的工作延伸到地市一级。
此外，我们国家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有很多肿瘤高发区。这些高发区有的在农村，有的在城市。我举几个例子，可能在城市里面食管癌比较少一些，大家不感到这个威胁；可是在山西、河南、河北的农村，受食管癌的威胁还是很大的。1966年我曾经到林县工作，现在叫林州市了，那里食管癌多得不得了。我们在全国一共发现有七个食管癌的高发区，在湖北、广东、福建都有高发区。我刚才提到了宣威，是农民肺腺癌的高发区。我也不讳言，所有大的钢铁工业所处的地方，像鞍山，都是肺癌的高发区。这使我们不能不怀疑跟环境污染有关系了。我们仔细看一看，很多疾病都是跟我们人类的行为不端有直接关系。所以大家真正是应该关注，而且我们越来越觉得，肿瘤问题绝对不是几个大夫，发明一个什么药就能解决的。而是要动员大家，我们政府已经很重视这个事了，因为总理说：我们再不以牺牲环境来发展工业了。这是咱们的国策，如果大家早就重视多好。但我们是个发展中国家，我们不可能要求政府从头就重视这些。但如今我们意识到了，再不以牺牲环境来发展工业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因素，比如吸烟。
【郭桐兴】 我也看到了一些有关的资料，就肿瘤来讲，肺癌、肺肿瘤，或者是食管的、胃部的排列比较靠前。
【孙燕】 这个也有一个动态的变化。我们常常问学生，自从建国以来什么肿瘤越来越多了？什么肿瘤越来越少了？什么肿瘤基本上没有变化？它反应了我们环境的改善。我刚才说的高发区的肿瘤都越来越少了。在河南，食管癌发病率、死亡率都下降了，我们在林州市原来是林县县医院，他们就能做食管癌的手术，世界卫生组织在考察的时候，都觉得这是非常不得了的，基层都能够做这么大的手术，在国外都是大医院才能做。不但如此，在我们的姚村卫生院都能做食管癌手术，我们培养了大批的人。林县以前水不通、路不通、食道（管）不通。当年我们去的时候，杨贵同志还在做县委书记，他说你们只要出了主意，说什么我们都给你办。就在那年，红旗渠水通了，路通了，只剩食道不通。我们那时建议不要吃酸菜了，林县的酸菜很糟糕，因为很贫穷，一个大缸多少年放在那里，其中霉菌和亚硝胺很多，都是共同致癌的。大家不要误会，东北的酸菜每年都是更新的，跟林县的酸菜不是一回事。主要是林县酸菜的陈汤里面有亚硝胺和霉菌。那时我们还建议他们多吃点维生素，多吃点菜，老百姓都照办了。所以我们认为正是由于生活提高了，水通了，老百姓的生活不再像过去那样，所以食管癌下降了。
不但如此，我们广东南澳岛的食管癌也下降了。解放以后我们严格禁娼并给过去受凌辱的妇女进行治疗，子宫颈癌的发病率迅速下降。可是现在让我们特别忧虑的是，子宫颈癌跟一种人类乳头瘤病毒（HPV）有关系，性行为紊乱会导致这种病毒的传播。我们现在正在通过注射疫苗积极的预防，我们希望子宫颈癌尽早能被消灭。子宫颈癌不但可以预防，也可以早期发现、早期治疗彻底治愈。鼻咽癌的发病率也下降了；阴茎癌几乎都快绝迹了，建国前协和医院的外科病理检查中曾经占到第一位，现在很少了。正是因为我们的生活改善，很多癌下降了。但我们也不讳言，另一些癌反而增高了。肺癌发病率越来越高，而且全球都是如此。在发达国家肺癌死亡无论男女都占常见肿瘤第一位，到现在还是如此。但是，欧美国家由于采取了预防措施，从1995年以来，肺癌发病率已经在下降了。随着我们生活的提高，大肠癌越来越多了，乳腺癌和前列腺癌在一定程度上发病率也有增高。
这个动态变化反应了我们什么呢？实践说明我们人类的行为好了有些癌就少了；做的不对，有些癌症就增多了。大家开玩笑说，这是上帝的惩罚，其实是自然对人类的惩罚。我这样一描述，大家应该特别重视这些问题并且会“善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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