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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丝传:从精神胜利到自我矮化

2012年06月27日11:35新周刊谭山山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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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丝传:从精神胜利到自我矮化

《新周刊》封面:屌丝传

  2012年,一个新词在网络流行:屌丝。

  普通网友自称屌丝,IT精英也自称屌丝。白领之间互称屌丝,文化名流也戏说屌丝。

  它更多是一种自嘲,在自我精神的维度放下精英姿态与体面身段,谦恭得甚至到了自我矮化的层面。

  在“成功学”盛行多年后的今天,“成功”也在被解构,现实也变得越发骨感。面对普通和平庸的自我,接受还是拒绝,顺从还是反抗?他们付之一笑:我是屌丝。

  从全球范围来看,“中产世代”有向“下流社会”加速坠落的趋势。日本职场因泡沫破灭而向下行,美国家庭因金融危机而破产,欧洲五国的高福利遇上了欧债危机,中国内地与港台的民众都饱受高房价的拖累,黄耀明的《下流》唱:“他们往上奋斗我们往下漂流/靠着刹那的码头答应我不靠大时代的户口/他们住在高楼我们淌在洪流/不为日子皱眉头答应你只为吻你才低头”。

  从历史线索来看,精神世界里一直有随遇而安的支流:你追名逐利,我自狂狷;你要做人上人,我安贫乐道;你有你的实力,我有我的精神胜利法;你追求崇高,我躲避崇高;你要你的成功,我要我的快乐。

  阿Q有精神胜利法,屌丝却宁可以貌似自我矮化的方式来接受现实。他们并非沉沦,而是以新的方式来取得跟社会、跟自己的和解。

  自称为屌丝的人,不是社会的负担,也不要博取任何同情。他们真实生活,也搜索各种正能量,“我既不悲观,也不乐观,只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迎接新的一天,一个人努力过下去”。(青山七惠《一个人的好天气》)

  用“屌丝”还是“吊丝”,我们一再犹豫。但做这个专题的初衷,是从社会学意义上,关注一种耐人寻味的社会人格发育轨迹,对一种精神新困境向社会敲响警钟。以此,揭微显隐、正本清源实属必要。

  一个健全的社会,更需要的不是屌丝逆袭的梦幻传奇,而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真实机会。

  屌丝进化论:从躲避崇高到自甘下流

  他们退回到内部世界,自娱自乐,用各种方式治愈自己:装宅,装萌,装小清新,然后就是自甘堕落地装屌丝。

  文/谭山山

  按照今天的说法,王小波当年也是标准屌丝一名:从云南插队回来之后,在北京城里上不了户口,只好曲线救国,把户口落在胶东老家一个叫青虎山的村子里。村里的老支书拿他当贵客看,费了大劲弄了块肉来招待他,“小波把肉放进嘴里,差点没翻肠倒肚吐出来,肉已经完全臭了,老书记一家人居然吃不出来”,王小波兄长王小平在《我的兄弟王小波》一书中这样写道。

  尽管在云南当过知青,但在乡亲们眼里,王小波仍然是个细皮嫩肉的城里人。用独轮车把粪运上山这种重活他干不了,他先是被安排到果园,干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最后当了教书先生。在乡下,他唯一的盼头,就是每个周末等烟台的姐夫开一辆三轮摩托车来接他,到城里过一天“人过的日子”。他姐夫当年就说,别看这孩子现在一副潦倒相,将来是要出大名的。这话后来果然应验了,虽然是在王小波去世之后——这不就是屌丝的逆袭?

  这么说来,很多人也可以被归入屌丝的阵营:韩寒和李毅都自称“最正统的屌丝”;奥朗德当选法国总统,立刻被誉为“屌丝打败高帅富”。再往前推,鲁迅笔下的阿Q当然是彻头彻尾的屌丝,他的精神胜利法正是屌丝生存的利器;《红与黑》中的于连也是屌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甚至有人追溯到古希腊时代,说犬儒主义代表人物第欧根尼是屌丝的鼻祖,因为被嘲笑活得像条狗,他却一点都不恼。

  这么对号入座固然不免有简单粗暴之嫌,但以犬儒主义为内核进行考量,确实是有迹可循的。有些人是自愿屌丝,有些人是被屌丝,他们在被标签化的同时,也表明了一种拒绝主流的不合作态度。用王朔的说法,就是“爱谁谁”!

  “他们唯一的和平而又锐利的武器便是起哄,说一些尖酸刻薄或者边应付边耍笑的话,略有刺激,嘴头满足,维持大面,皆大欢喜。”

  从引领大众文化的角度,王朔是绝对绕不过去的人物。在小说《动物凶猛》中,王朔这样写道:“当人被迫陷入和自己的志趣相冲突的庸碌无为的生活中,作为一种姿态或是一种象征,必然会借助于一种恶习,因为与之相比恹恹生病更显得消极。”他自己用以抵抗庸常的“恶习”,就是一种“千万别把我当人”的浑不吝。

  就像王蒙所论述的,“他们颇多智商,颇少调理,小小年纪把各种崇高的把戏看得很透很透。他们不想和老师的苦口婆心而又千篇一律、指手画脚的教育搭界。他们不想驱逐老师或从事任何与老师认真作对的行动,因为他们明白,换一个老师大致上也是一丘之貉。他们没有能力以更丰富的学识或更雄辩的语言去战胜老师,他们唯一的和平而又锐利的武器便是起哄,说一些尖酸刻薄或者边应付边耍笑的话,略有刺激,嘴头满足,维持大面,皆大欢喜”。王蒙的结论是,他们是在用一件“和平又锐利的武器”,躲避崇高。

  王朔的小说写的都是小人物,其中活得最憋屈最屌丝的,要数《我是你爸爸》中的马林生。他的出场就很猥琐:“马林生对镜子里的自己还算满意,一望可知,镜子里是那种在年龄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下挣扎着、煞费苦心保持的类知识分子形象。像他这种成色的类知识分子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讲究的了。只能要求自己一点:干净——他身上和头发里散发着一股廉价的香皂味儿。”儿子当面指出老师的错误以致老师恼羞成怒,他一边跟儿子灌输人生道理,一边给儿子代写肉麻至极的检讨书,自己都觉得羞愧和沮丧。

  王朔教给人们的,首先是放低姿态,自我矮化,“千万别把我当人”。消解意识形态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是王朔的方式。但问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知识分子,普遍采取了同样的自我矮化行动,学者朱学勤批评说,“好像我先矮下去,对方就会跟着矮下去,这是一种知识分子的阿Q精神。对方才不那样想呢,你蹲下去,他乐不可支,乐观其成”。知识精英们都怂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普罗大众更加无力。

  其次,王朔的话语方式让人们茅塞顿开:原来话还可以这么说!他让笔下的人物自得地说“像我这样诡计多端的人”、“是不是有点悲壮”,消解了这些语词原有的涵义。此后,网络日渐普及,周星驰的“无厘头”风格意外地受到年轻人的追捧,几股合力,终于发展出贱、恶搞等网络人格,屌丝就是一种自贱和自嘲。

  可以说, 屌丝就是新一代的阿Q,在精气神上甚至不如阿Q,阿Q强词夺理得多么理直气壮!

  改变不了世界,就只好改变自己的世界观。之前人们是向外部世界宣战,成了愤青,上世纪60年代,西方年轻人用摇滚乐、性解放、嗑药等表示他们的反叛,“所有伟大的时代都有一个小宇宙在熊熊燃烧”(作家高军语);但小宇宙旺的人更容易死掉,伟大的时代也不再来,经济疲软,也就多了很多内心贫弱的loser或曰败犬。他们退回到内部世界,自娱自乐,用各种方式治愈自己:装宅,装萌,装小清新,然后就是自甘堕落地装屌丝。

  学者张颐武说过,王朔的“反崇高”和后来的网络贱文化盛行不是一回事,那时候的反崇高,是一种崇高的反崇高,王朔那帮人是很认真地在做这么一件事情;如今的自嘲和自贱,则出于一种游戏的心态。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王朔那里,其实已经表现出犬儒主义的倾向,因为他不反抗,不想推翻什么,他只是耍机灵,说点聪明的俏皮话。就像他写到的:“既然人人都自以为是,和平相处的唯一途径便是互相欺骗。”

  这套手法,对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什么东西!”——这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而阿Q精神,似乎已经成为国人的隐性DNA。可以说,屌丝就是新一代的阿Q,在精气神上甚至不如阿Q,阿Q强词夺理得多么理直气壮!屌丝连强词夺理都不敢。

  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就是穿越小说乃至穿越剧的盛行。在网络上写穿越小说最初是网络写手的YY,在架空的时空里,他们或者凭一己之力成为老大,或者得到了现实世界所没有的帅哥和软妹纸;但到了后来,穿越小说衍化成覆盖范围更广的穿越剧,事情就不一样了。

  诗人北岛当年喊出“我不相信”,其实他想说的是“我相信”;现在的年轻人,对什么都不会执著,以轻描淡写的态度消解一切。“一方面认定世界上没有不可以怀疑和亵渎的权威和偶像,但另一方面又玩世不恭”,学者徐贲认为,他们既犬儒,又虚无。

  这跟第欧根尼的犬儒还不是一回事。第欧根尼的犬儒是一种随遇而安的生活方式,就像魏晋名士。第欧根尼最著名的事迹,是亚历山大大帝来探望他,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回答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挡着我晒太阳。”如果是屌丝,他们只会默默地把头扭到一边。

  我们善于自我治疗:新时期的阿Q正传

  自我矮化,既是对道貌岸然的不屑,也是对板结社会的对抗。代际冲突不仅源于文化传递的障碍,更有政治、经济上的深层差异。

  文/林奇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流行的网络语言出现,现在是“屌丝”。

  按照网络上通行的说法,“屌丝”一词出自百度贴吧的李毅吧,是李毅吧的网友面对嘲弄而欣然接受的称呼。来龙去脉不再赘述,大家所公认的是:屌丝代表一种放低自身姿态、非暴力不合作的语境。

  自我降格、拒绝“上进”,这是板结社会的对抗之道。中产阶层逐渐消失,上升渠道堵塞,年轻人在沟通能力、生活能力、工作意愿等全面下降,对所谓人生的热情全盘降低,“屌丝”一词正好用来自嘲。

  网络精神的最核心部分往往在于敢于自嘲,以自嘲来消解正统,以降格来反对崇高。

  就在“屌丝”一词甚嚣尘上的时候,不少文化人士都对此表达过看法,有趣的是,他们都陷入到难以言说的奇妙境遇。比如有一位发了这样一条微博:“屌丝心态就是将个人能力不足导致的问题视为外界对个人本身的迫害。”后来她删去了这条微博,但并非因为被“屌丝”围攻,而是因为——“屌丝”给她“跪了”!

  稍微观察一下就能发现,在这条对“屌丝”不太友好的微博的评论里,并没有“屌丝”在破口大骂——很多人奇怪地高呼“女神!”、“给女神跪了”、“给女神跪舔!”这些姿态很卑贱的话——这些人显然是反对者。按照一般的网络习惯,反对者应该激烈地乱喷、大打口水战才对,怎么唯独在讨论“屌丝”的话题里,永远都是卑微语态呢?

  此前,另一位文化男士的一条讨论“屌丝”的微博也出现过这种状况,反对者高呼“高帅富”,又给这位博主“跪舔”了。

  在这些微妙的语境里,细心的人不难看出文化的差异。也许我们可以想想,那些自称“屌丝”的人也许根本不算“个人能力不足”的失败者,他们也许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比博主、比我们都要滋润。而真正活在底层的、所谓“能力不足”的人,他们是不会自称“屌丝”的。

  从语境上讲,一旦自称“屌丝”,就立刻进入自我降格的状态。重点是,为什么网友喜欢自我降格?

  其实,网络文化中的自我降格现象早已有之。从贱文化到无厘头恶搞,从二逼青年到伤不起,网络精神的最核心部分往往在于敢于自嘲,以自嘲来消解正统,以降格来反对崇高。同样的,现在的网络也流行“氪金狗眼”、“瞎了我的狗眼”这种说法,为什么网友喜欢自称是狗呢?一样的道理。

  自我提升和道貌岸然,是网民最厌恶的现象。一旦有人要严肃,就一定会遭遇网民的反抗,在以往是以骂和嘲的形式出现,而现在则流行自我降格,自称“屌丝”。严格地说,这都不算对抗,网民们根本就懒得对抗,就是摆出“好吧,你牛逼,这总行了吧”这种姿态。如上所述的几位文化人士显然是在很严肃地说出自己的思考,立刻就道貌岸然得一塌糊涂,所以屌丝们就立刻“跪舔”了,“好吧,你牛逼,这总行了吧”。

  在网络文化里,要区分神圣与卑微、严肃与戏谑、伟大与渺小,是很麻烦的事情,因为它们常常以彼此混杂、互相冒充的形式出现。看似在夸你,实则在骂你;看似抬高你,却是在消解你;看似一本正经,实则在乱开玩笑;骂你“没有节操”,其实是夸你好玩;夸你“真正高帅富”,其实是在戏谑你。你必须浸润其中,才能直觉地分辨这些细微的差别和片刻之间的语境转换。

  这不仅仅是精神胜利法,更是对旧精神体系的完全漠视——你的那套,我根本不感兴趣。

  毫无疑问,“屌丝”文化是一个植根于网络和青年之中的语言现象。在红起来之后,众多中年人立刻开始争夺对这一现象的解释权,结果正如我们所料,“屌丝”们兴高采烈给大牛们纷纷“跪了”。

  我们常常把使用网络工具的人、沉迷网络环境的人、创造网络文化的人混为一谈。浸润,是网络文化的特质,它是你的身体和思维都在其中的感受,不仅代表着你在使用它,也代表着它在使用你。这不是学会使用网络工具就可以达到的境界,这也是为什么“屌丝”总是很厌恶那些解释“屌丝”的人的原因——谁要去正儿八经地解释“屌丝”是什么意思?

  网络是你的母语吗?你可以这样问问自己。中年人所创造的流行语,每年一次,来自春节联欢晚会上的小品;而年轻人,则负责制造大量的网络流行语。

  玛格丽特?米德提出的概念“后喻文化”,或许可以用在这里。前喻文化,长辈教晚辈;并喻文化,同辈互相学习;后喻文化,晚辈教长辈。当今社会,族群分裂、趣味多元,新技术、新趣味往往首先被晚辈所掌握。我们经常看到的代际冲突不仅是基于政治、经济上的阶层差异,还源于文化传递的障碍。晚辈们懒得跟大叔解释什么是miku,什么是膝盖中了一箭,趣味结界和知识鸿沟让新的文化传承模式的出现成为必然。

  所以,就给你“跪了”。

  从历史上看,自我降格在青年文化中屡见不鲜。

  王朔当年的《顽主》是典型的自我降格,“我是流氓我怕谁”,“我乖乖的招谁惹谁了?非绷着块儿坚挺昂扬的样子才算好孩子?我不就庸俗点吗?”

  周星驰所引领的无厘头,“英雄!你放过我吧!”、“让他杀!”、“就算是一条底裤、一张草纸,都有它的用处”。

  小小和贱兔,闹着笑话、抖着机灵、赚着便宜,贱得真实、娱人娱己,谁也不比谁更高尚。

  虽然表现形式不一样,但国外的青年也不乏自我降格、拒绝“上进”的表现。“垮掉的一代”、花童与嬉皮、Punk与Grunge、下流社会、飞特、草食。

  中产阶层逐渐消失,上升渠道堵塞,整个社会趋于老龄化,大叔越来越多,年轻人在沟通能力、生活能力、工作意愿、学习意愿、消费意愿等全面下降,对所谓人生的热情全盘降低,“屌丝”一词正好用来自嘲。

  这不仅仅是精神胜利法,更是对旧精神体系的完全漠视——你的那套,我根本不感兴趣。

  社会的现实、我们的生存状态,就在这些载浮载沉的语言当中呈现。避无可避之中,也许真的有传说中的“屌丝的逆袭”。

  很多人觉得屌丝这个词很粗俗。是的,它的确粗俗,网络语言本就不是高雅之士的游戏,“妹纸”、“骚年”、“节操”、“菊花”、“黑木耳”,一个比一个不雅。但这用不着大惊小怪。

  因为网络语言是有生命的,而且它们一直在进化。

  当年流行的“偶”、“美眉”、“葛格”,现在看上去是不是也挺腻味?5月29日,教育部和国家语委发布《2011年度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报告表明:从2006年到2010年的近3000条年度新词语中,在2011年还能留存的仅剩40%。

  社会的现实、我们的生存状态,就在这些载浮载沉的语言当中呈现。

  从月光族、穷忙族到国考族,从未富先懒到橡皮人,从贱到雷,从穿越到架空,从拼爹到干爹,从二逼青年到“屌丝”,这就是社会演进在语言中的映像。

  它不仅是躲避崇高,更是避无可避的社会现实。

  产业调整、金融风暴、保障缺失、制度板结,辛勤工作却朝不保夕,越穷越忙、越忙越穷。分配体制影响到资源继承,阶层落差从一代人过渡到下一代人,财富和贫穷都将被世袭。赢者通吃,权者通吃,“高帅富”永远是“高帅富”,“屌丝”终将是“屌丝”。

  即使在网络世界,拿着一张3寸盘就可以创业的中关村黄金期和凭着几篇文章就可以一战成名的网络名人时期也已经不复存在。现在是腾讯、百度横扫天下的时代,是大V们拿着麦克风的时代,是大V们畅谈社会理想,而“屌丝”们集体“跪舔”的时代。从“玩世理性”,最终走入了“自甘下流”。

  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有传说中的“屌丝的逆袭”。我和开封菜相依为命,我攒下每一份人品,寻找那张命中注定属于我的封印,只要给我工资和周末,我就可以召唤上古神兽,统治整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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